“收网。”
这句没有声音的话,被淹没在更大的地脉断裂轰鸣中。
废矿最底层的重力场彻底失衡。李长生脚下的烂泥瞬间龟裂,黑色的腥水从地缝里呈喷泉状喷涌而出。顶部的黑岩矿壁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崩裂声,水缸大小的碎石夹杂着残余的毒瘴,像冰雹一样砸下来。
李长生的左耳和右耳已经听不到任何动静了。那是一种深度的感官剥夺,连脑鸣都被抽空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眼眶周围崩裂的毛细血管里,温热的血水混着冷汗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他看着瘫在泥水里的封七夜,左手微抬,打出几个生硬的手势。
指令很短。
地下暗河。空壳。沉。
哪怕瞎了一只眼,封七夜在看到手势的瞬间,身体本能地弹了起来。他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泥浆,一把揪住旁边几个还在发抖的灰鳞会喽啰。
“拿废石!糊上!”封七夜扯着沙哑的嗓子嘶吼,捡起散落在烂泥里的原始晶石空壳。
刚刚被李长生提纯出的海量纯净盲盒,毫无灵气外泄。封七夜像对待祖宗一样,将这些盲盒塞进废石空壳里,用毒泥和石渣死死缝合。
“沉下去!”
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到刚崩开的地下暗河边缘。这条河水漆黑黏稠,散发着极度刺鼻的腐尸味。
“扑通、扑通。”
十几块伪装好的废矿石被扔进湍急的暗河,瞬间沉入水底深处的淤泥中。
最后,封七夜死死抱着怀里那块最大的核心盲盒,那里面蕴含着最纯净的金色本源。他没有扔,而是深吸了一口气,整个人潜入腥臭的毒水里,将这块核心盲盒死死卡在水下最深的岩缝死角。
等他从水里冒出头,大口喘息时,上方的岩层震动已经顺着主脉,传向了地表。
罪渊入口处,崖壁营帐。
一阵低沉的闷响顺着崖壁上粗壮的铁索传了上来,震得案台上的紫砂茶盏微微一晃。
邹屠正半靠在交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面残破的云纹护心镜。他那干瘦如柴、因常年浸泡毒液而呈现漆黑色的十指,正一遍遍地用自己的灵力洗练着这件法器。
感觉到脚下的震动,邹屠站起身,走到营帐边缘,探头看了一眼下方翻滚的黑色毒雾。
底下的地脉错位了。
作为外门督工,遇到这种程度的震动,按规矩必须立刻上报内门刑堂,开启法阵封锁现场。但他没有去碰桌上的传音符。
邹屠漆黑的眼珠转了转,盯着那深不见底的罪渊,眼神里慢慢爬上了一层贪婪。
废矿底层突然发生大面积崩塌,只意味着一件事:底下挖到了空腔,或者某种未被记录的古老伴生矿。
那些被流放的猪猡,绝不可能弄出这么大动静。
“要什么刑堂。”邹屠冷笑了一声,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护心镜的边缘。下面有重宝,他凭什么要跟那些内门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分?那些人就该死在泥潭里,连骨头渣都不该剩下。
他转身走向营帐正中央的石台。
那上面嵌着半块青铜阵盘。这是云渺仙宗布置在这里的“毒瘴聚灵阵”枢纽。平时用于缓慢释放毒气,一旦彻底激活,便能将外围游离的高阶瘴气强行压缩,化作瀑布倒灌,坑杀下方一切活物。
这是最完美的矿难借口。
但在按下枢纽前,生性多疑的邹屠停顿了一下。贪欲再重,也不能不留退路。
他从袖口摸出一枚空白玉符,指尖灵力吞吐,飞快刻入一段神识。
“底层发生不明矿难,疑有异宝现世。属下正在全力镇压,请陈执事静候佳音。”
这是一枚发给内门执事陈玄鹤的邀功暗号。有了这层报备,哪怕事后刑堂追责下来,也是陈玄鹤的人在办事。
邹屠屈指一弹,玉符化作一道极其隐秘的灰色流光,贴着崖壁边缘,悄无声息地向外围飞去。
外门,罪渊边缘的废弃暗巷。
这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尸腐味。连墙角的野草都被毒瘴腐蚀成了干瘪的黑丝。王富贵像一坨长满青苔的石头,死死蜷缩在一截断掉的土墙阴影里。
他那原本珠光宝气的衣服早已蹭满了黑灰,体态圆润的他为了不发出声音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突然,他的鼻翼猛地抽动了两下。
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。自从误食了财神异化本源后,王富贵对香火和灵力的流向,拥有着极其敏锐的物理嗅觉。
有东西飞出来了。
他那双小眼睛猛地睁开,死死盯着前方半空。空气中,一丝极不自然的灵力轨迹,正从罪渊入口的方向贴着地面急速掠来。那轨迹里带着极其轻微的香火燃烧味。
是传讯玉符。
这种时候从罪渊里飞出来的传讯,只可能是上面的监工在通风报信。绝不能让这东西飞出去,一旦内门或者商盟的人收到消息介入,底下的李长生必死无疑。
王富贵的胖脸上闪过一丝赌徒独有的狠辣。他没有半点修为,根本不可能跃起拦截飞行的玉符。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三块灵气极其驳杂的劣质灵石。这是他身上仅剩的家当。
王富贵用力一咬牙,抡起短粗的胳膊,将三块灵石狠狠砸向前方五步外的一处地砖缝隙。
那里有一组暗巷里废弃多年的防潮阵纹。
劣质灵石撞击在残破的阵纹上,里面斑驳的灵力瞬间引爆了原有的回路。一团刺目的灵气乱流在半空中轰然炸开。
那道隐秘的灰色流光刚好掠过这片区域,一头撞进了灵气乱流中。
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在暗巷中响起,那枚传讯玉符被卷入物理风暴,瞬间化为飘散的齑粉。
阵纹炸裂的反噬余波像一柄钝锤,重重砸在王富贵的胸口。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向后翻倒在泥浆里,张嘴喷出一大口混着血丝的秽物。
王富贵捂着胸口,疼得直抽冷气,但他看着半空中散落的残渣,咧开沾满泥血的嘴笑了。
外面的路,断了。
罪渊崖壁。
邹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通讯已经被强行掐断。他自信玉符已经送达,现在唯一的任务,就是把坑里的活物全变成死物。
他走到营帐一角,伸手扯下挂在木架上的一块黑布。
下面是一面单向窥命镜,平时用来探查底下的活人气息。邹屠往镜面里注入一丝灵力,画面很快就被一层浓郁死寂的黑色毒瘴完全糊住。
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生命火光,没有心跳波纹。
体制内摸爬滚打出来的多疑,让他不会轻易相信死气沉沉的表面。万一有几只活口躲在矿缝里没死,事后跑出来乱说话,终究是个麻烦。
他从腰间解下传音法器。这东西连着下方的回音阵,只要他开口,声音就能在黑岩间来回激荡,传到底端。
邹屠清了清嗓子,把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往下压了压,换上了一副透着虚假恩赐的语气。
“底下的人听着。”
“上面已经察觉到你们出了事故。都躲好,不要乱跑。”邹屠对着法器缓缓说道,“谁还活着,出个声。本督工这就让人把解药和绳索放下去。”
声音顺着岩壁一路向下。
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。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矿壁上。他听不见任何动静,但他视界中的乱码却在疯狂跳动。
原本附着在岩壁上的几处微小阵纹,突然亮起了浑浊的灰色光芒,吐出一丝丝属于邹屠的灵力残像。
那是在传音。
李长生的大脑在瞬间给出了逻辑判断。上面的阵法还没有发动,这种微弱的灵力波段,不是杀机,是试探。
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封七夜。左手再次微抬。食指屈伸,拇指下压。
又是一个简单的乱码手势。
封七夜浑浊的独眼瞬间缩紧。下一秒,这个曾在刀尖上舔血的悍匪,猛地抱住自己的大腿,一头扎进烂泥里,喉咙里爆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。
“邹管事!救命……救救我!”封七夜一边惨叫,一边用力拍打着水面制造出垂死挣扎的动静,“塌了,全塌了……我的腿断了!给我解药……我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拿啊!”
这种彻底放弃尊严、只求活命的哀嚎,顺着崖壁的阵纹精准地传了上去。
崖壁上,邹屠听着法器里传来的动静,嘴角终于裂开了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原来是废了。
就在邹屠彻底放松警惕的这短短几息时间里。深渊底端的李长生,眼底的血色乱码已经被催动到了极致。
借着上方传音法器开启时的微弱灵力通道,整个毒瘴聚灵阵的排气回路,像一根根散发着腐臭味的红色血管,在李长生的视界中纤毫毕现。
他在找后门。
任何阵法,只要有灵气循环,就一定存在逻辑上的接点。他完全凭借窃天体带来的肌肉记忆,在一团乱麻般的死锁中逆向剥丝抽茧。视线顺着最粗的那根红色乱码一路向上,穿过百里黑岩,直达崖壁营帐。
突然,李长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他找到了。
在聚灵阵核心枢纽的旁边,那根最致命的控制回路,竟然分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物理连结,连在了另一个物体上。
残破的云纹护心镜。
那是李长生刚入罪渊时,为了麻痹邹屠,故意涂抹了底层乱码并亲手献给对方的低阶法器。邹屠为了抹去上面的印记,这几天必然一直在用灵力洗练它。而现在,这面镜子上的乱码,已经和邹屠的气息,甚至和他随时接触的阵盘,彻底融为了一体。
这是邹屠自己套在脖子上的锁链。
李长生苍白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找到彻底掀翻牌桌的底牌了。
就在他看透这道逆向回路的同一瞬间。
上方的乱码视野中,代表着聚灵阵枢纽的那团光芒,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。那条发光的毛细血管在瞬间膨胀了百倍。
邹屠按下了绝杀的阵盘。
一股哪怕李长生失聪也能清晰感知到的恐怖轰鸣,从头顶传来。原本悬浮在外围的致命高阶毒瘴不再是缓慢渗透,而是化作一片漆黑的瀑布,夹杂着足以瞬间融化血肉的腐蚀力,从百里高空之上,朝着他们轰然砸落!
